欧阳景根
依稀记得那是十年前秋天一个异常炎热的下午,我背负着一箱行李,携带着一份浸染书香的意气,其中也夹杂着几丝怅惘,懵懂无知地踏上了这片陌生的燕赵大地,从此便开始了书写我生命乐章的艰辛历程。我翻过了生命中刚誊写的一页,接着又翻开了一页,一页又一页地被翻过,终于,它们汇聚成了我生命当中的一个十年,一个人生之旅中五味杂陈并初谙人生的最重要的十年。
初来乍到之际,一切都显得陌生,陌生的校园小径,陌生的工作,陌生的朋友,还有学校旁边马路上行色匆匆的陌生行人。半年后,我的小天使来到了人世间,从此,在学习工作之余,我便可以从女儿稚嫩的脸上,还有,从她忽闪忽闪的眼中,渴饮着这份责任与天伦。随着女儿一天天长大,虽然小路还是那条小路,工作还是那份工作,但于我而言,它们都开始变得熟悉起来,也越发重要起来。夜色初呈的一个个晚上,我牵引着女儿,漫步在校园幽深的小径上。七年前的一天,我怀揣北京大学博士生入学通知书,满怀激情地步入了燕园。
初入燕园的学子,常会怀揣着初入圣殿的好奇与渺小,其中也偶尔流露出片刻的自豪与豪情,或是结伴,或是独行,或沿着湖边小径,绕湖一周,或是伫立在湖边小山上,任风吹,任雨淋,尽情地品尝着那片湖光山色,并要彻彻底底地把那方湖光塔影,镌刻在一个个热血胸膛中的方寸之间。记得是9月3号那天,在海淀图书城的国林风,一位手拿北大录取通知书的小学妹走到交款台前,无端地遭遇到一位中年妇女莫名其妙的诘问。那位中年女子说:“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怎么设计得那样,太庸俗了,就像广告”。小学妹也许是初到外地,怕得罪人,脸上只能写满不敢反击的委屈。对此,我终于做了一回“英雄”,替小学妹打了一回抱不平,质问道,“湖光塔影,碧水蓝天,有什么不好?”此女语塞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个插曲真是觉得好笑。那个时候我三十有二,气度竟然小到容不得别人说燕园的坏话。其实,燕园的荣耀,不是靠小市民般的口舌之争能够捍卫的。捍卫母校荣耀之责任,只能靠她的每一位儿女们在离开校园后的人生岁月当中努力实现。如果能给这个世界,或是给这个国家,留下点历史挥不去或抹不开的印记,我们共同的母亲,一定会为儿女们的出息而欣慰动容。回头看来,三年负笈燕园,我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浸淫于书海当中,或是在校园小径当中的漫步思索,以寻找着那条最重要的生命之路。
毕业后,我回到了党校。接下来的四年,期间虽然也有几度消沉,几许困惑,但几乎每天,我都在苦苦追寻着,并且总是竭尽全力,把探求与深思后的偶得,以一篇篇的文章形式见诸报刊,力求载之名山,传之后世。然而,“不悔少作”这句中国的古语,却总是催我反思,少年之作,固然因见识短浅而难免为人垢病,但更为重要的是,求真路上,你认真过吗?你努力过吗?以及除了康德之所敬畏的“头顶上灿烂的星空和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”之外,你无畏过吗?欣慰的是,这四年来,以及勉强可以上溯到过去的这十年来,我一直在路上。在追求真理、坚守真理的路上,我从来没有一丝退缩、半分畏惧。
十年,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这十年,就这样无情地跟我决绝了。十年间,我从而立走到不惑。可是现在,一个问题时常萦绕胸间:不惑,我做到了吗?站在宣讲真理、弘扬正气的三尺见方的讲台,于真理言之,你不惑了吗?击指在一尺见方的电脑屏幕前,于真理而言,你又不惑了吗?
人们总爱回首过去,然而,我们又不希望停留于甚至沉沦于过去。我所希冀的是,通过一次次的回首,或者说,在一次次的蓦然回首中,通过这些深刻追问与冷静反思,我们每个人都能够追溯到属于自己的那条生命之路的由来,并在此后的下一个十年,两个十年……沿着它坚定地走下去。(作者系科社教研部副教授)